那天晚上十点，我蹲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旁，手指冻得发僵，手机屏幕却烫得吓人，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：“本月收益已到账，感谢平台，跟着李总稳赚！”下面齐刷刷一排“恭喜”“羡慕”，我盯着自己银行卡里那十五万存款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。
李航是我的高中同学，前阵子突然热情起来，隔三差五约我吃饭，他换了新车，手腕上多了块亮闪闪的表，说话时总把“项目”两个字挂在嘴边。“社区生鲜仓储，你懂吧？现在人都图方便，平台统一供货、统一配送，我们只负责区域点位，投三万，每月返两千四，合同写得明明白白。”他把手机递过来，照片里是一间灯火通明的仓库，成箱的蔬菜水果码得整整齐齐，几个穿工服的人正在搬货。
我摇头：“哪有稳赚的事？”
李航笑了，拍我肩膀：“所以才叫信息差，你上班拿死工资，当然觉得不稳，这样，你先试两万，亏了算我的。”
我没亏，第一笔两千四准时到账那天，我请林悦吃了顿火锅，她问我哪来的外快，我含糊说朋友带的小投资，她皱眉：“别是骗局。”我把合同照片翻给她看，红章、地址、法人身份证复印件，一样不少。“人家有实体仓库，我还去看了。”我说这话时底气很足，因为上周我真去了，仓库在城郊物流园，门口停着几辆冷链车，负责人带我们转了一圈，指着冷柜说“这都是给大商超供货的”，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，讲师在台上画曲线，说区域代理名额只剩三个，先到先得。
那天回去，我把定期存款取了十二万，又听李航的劝，从信用贷里借了八万，凑够二十万那天，李航发来一张“区域合伙人”授权书，说以后我每月能拿一万六，我盯着那串数字算了半夜，连婚房首付都规划好了。
第二个月返利到账时，群里开始有人晒追加投资的截图，李航私聊我：“趁现在政策好，再拉两个人，你能抽五个点。”我犹豫了一瞬，还是把表哥拉进了群，表哥投了五万，我拿到两千五佣金，心里竟有点发虚，林悦问我最近怎么总看手机，我说在学理财，她没再追问，只说了句“你别把结婚的钱折腾没了”。
第三个月，返利没来，群里管理员说“银行系统升级，延迟三天”，三天后，又变成“财务在核对区域账目，再等一周”，李航的电话从“正在通话中”变成关机，我跑到物流园，仓库大门锁着，门口贴了张物业通知：租期已到，请联系负责人，透过玻璃门，我看见里面空荡荡的，只有地上散着几张宣传单，印着“稳赚不赔”四个大字。
我腿一软，蹲在马路牙子上给林悦打电话，她赶来时我正翻维权群，群里三百多人，有人投了养老钱，有人刷了信用卡，有人和李航一样拉了一串亲戚，一个头像灰了的男人发语音：“我早该醒的，前两个月返利就是拿后面人的钱填前面的坑。”我盯着那句话，忽然想起第一次去仓库时，负责人特意让我们看冷链车装货，却始终没让我们看账本；想起合同上那家公司注册才四个月；想起李航每次吃饭都抢着买单，原来是在放长线。
报警、做笔录、等消息，回家的路上林悦没骂我，只把手机递过来，屏幕上是她刚搜到的新闻：同类平台跑路，警方立案，我喉咙发紧，说对不起，她叹了口气：“钱没了还能挣，你人别垮。”
可我还是垮了半个月，白天上班走神，晚上盯着天花板算账：存款清零，贷款每月要还，表哥那边还不知道怎么交代，母亲打电话问婚期，我支吾着挂断，直到有天整理抽屉，翻出那张区域合伙人授权书，红章盖得端端正正，法人名字我却从来没查过，我打开电脑，在企业信息网里输入公司名，风险提示跳出来十几条：经营异常、司法案件、失信被执行，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，所谓稳赚，不过是别人精心搭好的戏台，我在台下看得入迷，还主动买了票。
后来维权群里有人组织去经侦大队补材料，我去了，排队时遇见一个阿姨，她攥着合同说投了四十万，是给儿子留学的钱，她问我：“你也是听熟人说的？”我点头，她苦笑：“熟人最坑熟人。”
现在我和林悦重新开始攒钱，婚期往后推了一年，李航再没出现过，听说他也被上线骗了，拉人头赚的佣金全填了进去，偶尔有朋友在饭桌上提“有个稳赚的项目”，我就把手机里那张空仓库的照片翻出来给他们看，照片是我蹲在门口拍的，玻璃门上贴着物业通知，阳光照在“稳赚不赔”四个字上，亮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