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，我把最后一本考研专业课资料挂上二手平台时，银行卡余额只剩三百二十七块四毛，第二次考研复试被刷，差0.5分，复试名单贴出来的那个下午，我站在打印店门口，把那张成绩单折了又折，最后塞进羽绒服口袋，像塞一块冰。
我搬进城中村一间月租一千五的出租屋，白天在便利店上夜班，凌晨两点蹲在货架前补酸奶，回来时楼道里全是别人家的油烟味，妈妈打电话来，说要不回家再考一年，我嘴上答应，挂了电话就把脸埋进围巾里，我知道自己不是不想考，是连买参考书的钱都要算三遍。
转机来得很不像转机，有天我把一摞旧考研书卖给学妹，其中一本《植物生理学》被雨水泡过，书页翘得像干枯的贝壳，我舍不得当废纸卖，就用淀粉熬了点糨糊，拿竹起子一点点把书页分离，压平，晾干，修完那本书，我拍了条十几秒的视频，镜头只拍手和书，账号叫“补书摊”，简介写着：修旧书，也修一点舍不得扔的时光。
前三个月，播放量最多的一条是八十七，粉丝十七个，其中五个是同学，两个是卖旧书的店主，有人在评论区问：“这也能赚钱？”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，回了个笑脸，妈妈刷到我视频，打来电话：“你天天鼓捣那些破纸，能鼓捣出房租吗？”我没吭声，那天晚上我修一本缺了封皮的《诗经》，修到凌晨三点，糨糊在指缝里干成一层白膜。
第一单来得突然，一个女孩私信我，说外婆留下的菜谱被虫蛀了，问能不能修，我报了三十块，邮费倒贴八块，她收到后发来一段语音，声音有点抖：“我外婆的字还在。”我把那条语音听了四遍，坐在便利店仓库里哭得莫名其妙，那三十块我没花，夹在账本第一页。
真正让我缓过一口气的，是一条修复旧课本的视频，书页里夹着一片干银杏叶和一张便签，上面写着“等我考上”，视频发出去第二天，播放量涨到二十万，评论区像一间深夜自习室，有人晒自己二战失败的准考证，有人说把考研笔记修好寄给了妹妹，还有人问能不能修一本被眼泪泡皱的日记，订单从几十块变成几百块，我买了第一台小压书机，把夜班从五天减到三天。
可低谷没那么容易走完，账号刚有起色时，有人留言说我卖惨，说我拿考研失败当流量密码，那天我正修一本客户寄来的《教育心理学》，书页上全是咖啡渍和泪痕，扉页写着“第三次了”，我盯着那三个字，突然想起复试被刷那天，我也是这样把脸贴在书页上，觉得全世界都翻过去了，只剩自己还卡在某一页，我回了那条评论：我不卖惨，我只是把破掉的东西补好，然后拉黑。
那个寄《教育心理学》的女孩后来私信我，说她第三次也失败了，问我是不是该放弃，我一边给书页去渍，一边打字：先找份能养活自己的事，再决定要不要考，她隔了半个月发来消息，说在一家书店上班，晚上又开始背书，她说：“你修书的时候像在修人。”我没回，怕一开口又哭。
再后来，账号慢慢有了固定客户，有人寄来爷爷的账本，有人寄来被雨淋过的家谱，还有人寄来一本写满批注的旧《高等数学》，说想留给复读的儿子，我的收入从三百多到两千多，再到勉强覆盖房租和生活费，没有爆富，没有逆袭，只是每个月多几单，像糨糊一层层刷上去，薄薄的，但终于把裂缝粘住了。
房东涨租那个月，我差点又回到便利店通宵，一个客户寄来一本散架的家谱，我修了整整一周，收到两千块，交完房租那天，我在阳台上晒压平的书页，风把纸吹得哗哗响，妈妈又打电话，问我最近怎么样，我说：“还行，够活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你就先干着。”
我没有再报名第三次考研，不是认输，是我终于明白，低谷不是一道必须跨过去的坎，而是一段需要慢慢修补的路，补书摊还在更新，粉丝不多，收入也不高，但每一单寄来的时候，我都觉得那些被水泡过、被虫蛀过、被眼泪洇过的纸页，在替我一点点把自己拼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