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，林舟把第七遍背过的单词页撕下来，又一片片捡回去，出租屋的灯管闪了两下，像某种疲惫的提醒，桌上摊着模拟卷，分数用红笔圈着：328，上个月是351，上上个月是367，他把笔帽咬出一道牙印，忽然想起大学社团做项目时，学长说过一句话：项目进入衰退期，最怕的不是亏钱，是舍不得离场。
三年前，他可不是这么想的，那时他大三，在广告公司实习，带他的组长夸他有灵气，转正机会就在眼前，可林舟算了笔账：本科学校普通，专业冷门，不考研好像一眼望得到头，他买了整套复习资料，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“启动：2021年3月”，他把考研当成一个项目，列甘特图，拆KPI，每天打卡，暑假留校，食堂只剩两个窗口，他啃着包子背专业课，觉得未来正在一点点长出来。
第一次考研，他差六分，成绩出来那晚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母亲打来电话问“吃了吗”，他说“吃了”，其实胃里空得发慌，陈放劝他调剂，他不肯，说再战一年一定行，陈放是他在社团的搭档，毕业后做了产品经理，说话总带着项目管理的味道：“你这叫追加投资，得看边际收益。”林舟听不进去，他退了实习，搬进学校后门的出租屋，把“二战”两个字贴在墙上，像贴一张军令状。
第二年春天，项目看起来还在成长期，他每天六点起，十二点睡，专业课笔记越写越厚，英语阅读从错八个降到错三个，母亲寄来腊肠，他挂在窗边，舍不得吃，陈放发来婚礼请柬，他随了份子，人没去，说等上岸再聚，可到了秋天，事情开始不对，背书时脑子像漏水的桶，刚灌进去就漏出来；模拟考分数一次比一次低；胃疼从偶尔变成每天，他安慰自己：冲刺期都这样，再熬熬。
真正让他慌的，是十一月的一个晚上，他在图书馆看见一个女生趴在桌上哭，纸巾堆成小山，他走过去想递颗糖，女生抬头说“我背不完了”，那一刻他像照镜子，回到出租屋，他翻出自己画的“项目进度表”：启动期热情高涨，成长期效率爬坡，成熟期瓶颈横盘，衰退期——他盯着那三个字，没敢往下写，可身体替他写了，第二天凌晨，他胃痛得直不起腰，去医院挂急诊，医生说是长期焦虑加饮食紊乱，让他“别把命搭进去”。
陈放来看他，带了两杯粥，林舟自嘲：“我是不是很失败？”陈放没安慰，掏出手机给他看一张项目复盘表：“你看，任何项目都有生命周期，启动、成长、成熟、衰退，衰退期的特征是投入还在增加，产出却持续下降，风险开始外溢，你现在就是。”林舟想反驳“考研不是项目”，话到嘴边却咽了，他想起自己撕了又捡的单词页，想起母亲电话里那句“不是所有路都要走到黑”，想起陈放婚礼请柬上他错过的日期，他忽然看懂：他不是在坚持，是在给沉没成本续命。
退租那天，房东问：“不考了？”林舟把一箱资料搬下楼，说：“项目结束了。”他把专业课书送给学弟，学弟眼睛发亮，他笑了笑，像交接一个曾经很重的梦，回家路上，他把准考证照片从手机桌面换掉，换成一张空白日程表，母亲没多问，只给他盛了碗汤，他喝着喝着，眼泪掉进碗里，但心里那块石头，第一次松了。
后来他找工作，面试官问空窗期，他坦诚说考研二战没上岸，学会了复盘，入职第三个月，他接手一个推广项目，数据连续两周下滑，会上大家还在说“再投点预算试试”，林舟翻出生命周期曲线，轻声说：“我们已经进入衰退期了，该收尾就收尾。”总监看了他两秒，点头，项目停掉那天，他路过公司楼下，想起出租屋那盏闪了两下的灯管，他没有上岸，但他终于上了岸，有些离场不是认输，是看懂了项目终有收尾，人生也是。